玉女峰顶，虚空之上。

一条漆黑的沟壑自云巅之上延伸而开，散发出的恐怖撕扯之力，将周边云层迅速吞噬殆尽。下方，两道极光交汇瞬间，天地失音。

白色长发顺着脸颊自风中飞舞，映衬着如血的红衣，显得格外刺目。步红尘手持三尊封神剑，半跪于地，手中长剑锋刃之上，一丝血迹缓缓流下，渗入地底的裂缝之中。极招交汇之间，他竟破了细雪的谪仙之身。

古楼月脸色大变，原以为步红尘挑战师尊，乃是托大之举，不曾想竟当真能够做到这一步，这已经不是仙凡之争了。

步红尘依靠剑神式，竟与师尊斗得平分秋色。

这一战，不但细雪突破了无剑之境，步红尘竟然也同时突破无剑境界，领悟了天剑。

二人极招交汇，将这天都给劈开了一道裂缝，若不出手阻止二人争斗，这玉女峰怕是要毁于一旦。自己虽贵为雪衣门宗主，可这二人的争斗，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了。

“公子……”

步红尘战得酣畅淋漓，可是砚心眼中却充满了担忧。

剑神式虽然强大，可对于自身的损耗也极其严重，最初公子的头发只是在血气的影响下化作了红色，如今血气蒸发殆尽，转而尽数化作白丝，手臂也因为血液匮乏而变得枯槁苍白，黑色的咒文变得格外显眼。

公子虽一剑创伤了细雪，可自己身上也是留下了多处剑伤，只是在红衣的遮掩下，外人难以察觉罢了。

可是砚心无法阻止。

也不能阻止。

公子一生为剑而生，剑转千战，未曾一败，寂寥难堪。所以，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求一个对手，寻找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。而如今他找到了，于他而言，这场剑斗远比他的生命更为重要，所以她不能去阻止。

细雪看着对面目露快意的步红尘，也是朝其含笑点了点头。

巅峰的寂寞，她又何尝不知。

这场对决，竟让自己沉寂多年的剑道，成功突破无剑之境，步红尘的实力可见一斑。而他自己更是直接越过化剑之境，进入无剑之境，如今就算他的师尊北斗剑圣司空宇，都难以在他剑下撑过三个回合。

凡尘悟道，以剑化仙。

他已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红尘剑仙。

“步红尘，如今我还有要事处理，抽身无暇，不想因为此次剑斗与你落得两败俱伤，如今你已晋入无剑之境，剑道超凡入圣。假以时日，必会收到天庭的招揽文书，破格晋入天庭，倒是要先恭喜你了。”细雪将周身剑意散去。

她惜才，同时也不希望因为这场剑斗，彻底毁了玉女峰。

雪衣门一众弟子隔着十余丈的沟壑，听不清楚师叔祖说的什么，可古楼月却听得清清楚楚。面色由诧异迅速转变为了惊讶，没想到，竟是师尊主动提出止战，而步红尘更是已经达到了以剑证仙的境界。

“多谢雪仙子手下留情。”

步红尘抬手间，三尊封神剑散作四道流光，飞入了神机剑匣之内，“今日一战，红尘收获良多。只是胜负未分，略有遗憾，待雪仙子心无牵挂之日，红尘必定再次前来，与仙子见个胜负分晓。”

剑光入匣后，砚心这才松了口气，捧着神机剑匣走到了步红尘身侧。

步红尘那一头雪色的长发，也是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黑色，突破天剑之后，他使用剑神式已经不会损伤身体，倒是让砚心担忧了。雪仙子止战的言语，虽然听上去像是服软，可步红尘却比谁都清楚，若真到了决生死的地步，最后的结局将会是雪仙子重伤，而自己必会落得身死下场。

雪仙子最擅长的并非剑道，她所遵循的剑道，不过是数千年执剑而沉淀下来的感悟罢了，可即使如此，也同样晋入了无剑之境。

若真是生死战，手段尽出的话。

雪仙子的九色神光，除非是真的仙人下界，否则，天下间无人可破。

至于什么仙庭的招揽诏书，步红尘还真未放在心上，他一生追求剑道巅峰，什么成仙，并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。根据剑匣上的记载，这三尊封神剑是可以诛杀仙魔的，究竟是真是假，他倒是好奇。

“你的三尊封神剑，传言乃是三界最强之剑，可诛杀仙魔。”

细雪虚空抬手，自怀中摸出一卷竹简，“你现在的修为，虽得其剑，却不得其意，我这里有《天阙九歌》一卷，乃是仙人扶苏留下的剑道感悟，今日便相赠于你，愿能对你有所裨益。”

步红尘闻言大喜。

不曾想雪仙子竟然如此手笔，将仙人的剑道感悟相赠，这对于自己来说，绝对是莫大的机缘。

当然，惜才是一个原因，可细雪也是有私心的。

螭吻乃上古大妖，因为修成了不灭元神，连天帝都奈何不得，若想除掉这个妖邪，日后可能还需要借助步红尘三尊封神剑的力量。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玉女峰，细雪一声轻叹，抬袖自山巅之上拂过。

月白云袖所过之处，瑞彩流光顿时自沟壑中升腾而起，宛若有生命一般。

玄奥无比的丝线自虚空编制而开，却见那裂开的沟壑之中，滚石倒飞而上，与山壁相附融为一体。那绽开的裂谷竟奇迹般地闭合而来，时光倒转之下，不消片刻玉女峰便已恢复如初。

就连那截断掉的翠竹也是瞬间修复，化作青光一道飞入竹园，枝节逆接而上，通体完好如初。

如此一幕，惊得众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。步红尘也是脸色微变，不曾想雪仙子竟有这般神通，时间法则，怕是真正的仙人也难以领悟。这等实力怕是在那仙庭之上，也没有几位仙人能够做到。

不过，若非身怀这般手段，她也不会一剑劈开玉女峰。

“公子，我们下山去吧。”砚心眼见如此一幕，手托着神机剑匣说道。虽然她对步红尘有着绝对的信心，可是这雪仙子的强大，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，若非在对战中突破了无剑之境，公子今日必败无疑。

步红尘闻言点了点头。

今日剑斗虽以平局定论，可他知道自己现在与雪仙子，还有着不小的差距。

不过，雪仙子似乎打开了步红尘心头的某一扇窗户，原来剑道，不仅仅是执剑之道，它还可以蕴生出很多东西。而自己一直以来，所追求的剑道都太过狭隘了，所以才会固步不前。

如果雪仙子将时间法则纳入剑式之中，自己就算突破天剑，也难有还手之力。

所以今日剑斗，是自己输了，输得心服口服，输得畅快淋漓。

打开手中的青竹书简，步红尘的神色先是惊艳，随即是震惊，片刻之后又化作折服，眼中更是精彩纷呈，许久之后这才合上书简，仰面闭目，任凭风声自耳畔溜过。直到砚心轻扯他的衣袖，这才自沉浸中清醒了过来，朗声大笑道：

“哈哈哈……，好个扶苏，好个《天阙九歌》……，不能与你席地论剑，实乃红尘之憾，实乃红尘之憾呐。”

这《天阙九歌》通篇没有一个剑字。

可字字入骨，似剑声入耳，三日不绝；明明是音律感悟，却与剑道相辅相成，交织出一首绝妙的剑律。步红尘一时兴起，血浪出鞘而来，手持长剑旋身而舞，漫天红叶落下，似蝴蝶穿梭一般。

这一舞，是久逢知己的欣狂。

这一舞，是酣畅淋漓的快意。

这一舞，是高山流水的禅静。

看着一身红衣舞剑的身影，砚心的眼泪不自觉地滑落脸颊，他好久不曾这般开心过了。不知为何，她竟有些心疼高傲的公子。原来，在他心里依旧有着如火的执着，只是通往巅峰的道路，太过孤独了。

剑舞终了，血浪归鞘，步红尘莞尔一笑，“砚心，我们下山去吧。”

“公子，要回宗吗？”砚心轻拭泪痕，柔声问道。

“不了。”

“那我们去哪儿……”

“浪迹天下，听剑循声，在这红尘中寻找剑道的真谛。”步红尘将额前的青丝撩到肩后，回首笑道，“我仗剑二十余载，挣得一生痴剑名，挣得一身痴剑影。世间此后无剑仙，剑仙从此入凡尘，妙哉，妙哉。”

话音甫落，自玉女峰上一跃而下。

御风直出九万里，扶摇一路上云间；清风不载红尘客，不做庸人不羡仙。

见公子下山而去，砚心手托神机剑匣，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跟了出去。

天涯虽远，有我伴你左右；巅峰虽寒，有我给你添衣；青锋虽沉，有我为你执剑。你得一生痴剑名，我付一世痴剑影。

你若心怀若谷，傲笑红尘，我当生死相随，不离不弃。

“落花有意随流水，流水无心恋落花。”细雪见二人离去的背影，不由悠悠长叹一声，“至少，你还可以陪在他的身边，可我的公子又在哪里。”

“青阳白露濯素衣，痴心不解亭前语。”

“千金难还相思债，叩首桥前知不知。”

就连细雪自己也不明白，寻找那早已注定的结局，究竟是对还是错，如今没有寻到扶苏，究竟是幸还是哀。可是，她不愿再继续逃避下去了，百宗大会结束以后，必须得亲自走一趟青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