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来得缠绵，足有四五天才堪堪收住。

巷子对面的茶摊老板平白得了几日闲，再次支摊时还有些提不起神。所幸这大热天里从不缺行客在此纳凉聊闲，也不在意上茶的人如何，只顾听着座上一位老先生说些轶事传奇。

“……说到江湖，咱们听的就是个打打杀杀你来我往的热闹。可有人就要说啊，江湖不止打打杀杀，还有什么？恩仇、侠义、儿女情——可要光说这些，岂不跟坊里的姑婆没两样，专盯着人家的闲事嚼舌？”

底下就有人捧场：“您这么说，那就是有新鲜货要讲？……您老也别卖关子，甭管闲事不闲事的，有什么尽管招呼上！”

“小老儿惭愧，新鲜虽谈不上，旧话重说倒也有几分新趣。今日要讲的，既是江湖事，也能跟朝堂沾点边，不单有打打杀杀的热闹，也有恩仇、侠义、儿女情。”老先生沉吟片刻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，吊足了听客的胃口，才不紧不慢道，“……妙手济世的小谢大夫，辣手毒心的红伞女刹，这两人的恩怨，诸位都应当早有耳闻。但这恩怨从何而来，在座可有人晓得？”

还是那人最先接上话茬，嬉皮笑脸的：“不都说是爱之深恨之切么？”

底下茶客们也都七嘴八舌地替他补充——其实就是把从别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重复一遍罢了，各种版本还都不尽相同，这么添油加醋地讲起来，那可真是比唱戏还精彩。

有的说那两人原本是对神仙眷侣，男的妙手仁心，女的侠骨柔情，在江湖上那是佳话遍传。“可惜就在五年前，小谢大夫偶然救了位重伤垂死的女侠——救人没什么，关键是这位女侠吧……啧啧，生得那叫个狐姿艳骨，三两下就把小谢大夫给迷得神魂颠倒。那心气尖尖的鹿姑娘惨遭爱侣背弃，心下火起，当即就拔剑把美人削成了血葫芦，哎哟喂，那场面……闹成这样，鹿姑娘还嫌不够解气，便撂下狠话，让小谢大夫今后不许再收治病人，要是叫她看到，那是见一个杀一个！”

也有的说你这版本不对吧，明明就是鹿姑娘请爱侣给家里人诊治，结果小谢大夫不知怎地失了手，把人家的亲妹妹给治成了傻子，鹿姑娘就说他医术不精，这才放话不让他接诊。至于见一个杀一个的说法，那是故意要吓走病人，免得他们受庸医蒙蔽。

……

小小的茶摊上热热闹闹地说成一片，谁也说不服谁。

老先生听着这越说越离谱，终于喊了停，清清嗓子说起下文来：“这两位的故事啊，确实始于这么个‘情’字，可如今，早已不是简单的‘情’与‘怨’能够理清了……诸位可曾听闻，五年前扬州的桐花巷殷家案？”

众人面面相觑，都不明白这怎么忽然间跳到另一件事去了。

不过曾经轰动江南的殷家案也算是件大事，小城里的人都听过，此时倒也说得上来。

“当初闹成那样，整个江南谁不知道？”

有位年纪稍长的茶客就叹：“殷大人……多好的官啊！十里外那条细柳堤可不就是他一脚泥一脚沙、亲自到场督修的？到现在八年有余，附近就再没发过洪。殷府每年布施济贫的善事可不少做，殷大人还自掏腰包给镇里修了好几座书院……这么好的官啊，怎么就遭了贼人惦记！”

“那群匪盗……那群江湖匪盗！”在座有人也记得那位殷大人的好，提起这事仍然是咬牙切齿的，痛心得很，“殷府上下十五口人！听说一个都没留下，还放了那样一场大火，浇了火油，扑都扑不灭！”

老先生也忍不住叹：“正是那桩殷家案，可惜了这样难得的好官……诸位莫怪小老儿提起伤心事，只是说来实在巧，咱们要谈的这位鹿姑娘，全名实为殷鹿，乃是那位殷大人的侄女儿。”

“侄女？！”

底下的茶客纷纷瞪着眼，一时间只顾着吃惊，都记不起吃茶。有人就质疑：“老先生，话可不能乱说，天下同姓的千千万，你怎么能确定他们有关系？”

“小老儿正巧有位朋友，七八年前在殷大人府上做过工，曾亲眼见着鹿姑娘回府探亲。打听之下，说是鹿姑娘年幼失恃失怙，便被殷大人夫妇接来养在膝下。后来像是闹着要习武，殷大人拗不过她，恰逢江湖上有位侠女得过殷家的济，听了这事便主动上了门来，将一身绝学尽数授给了殷姑娘。”

“竟有这番典故……老先生，你要说的是那两人的事，却又特意提起这茬，是不是当年的殷家案还与小谢大夫有关？”

老先生就捋着胡须点头：“小谢大夫那是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呐，救治伤患不论贫富来路。固然是医者大慈，可也难免不留神，错将善心交托了歹人——传闻里，小谢大夫救下的那位女侠，美不美且先不提，血洗殷家的那伙匪盗，正是与她一伙的。”

“或者说，是她将人带去的。”

……

“阿鹿姑娘，你若不想听这些坊间流言，实在不必勉强自己，在下只是坐着透透气，无需劳驾姑娘陪着。”

茶摊那里说得正热闹，对面的太平药馆却是冷清。杨七谏不顾自己还伤得厉害，非要搬了板凳到外头坐着吹风，短短几步路，走得那叫个龇牙咧嘴——按他自己的话说，这是疼的；阿鹿却觉得，这纯粹是他自己作的。

什么吹风透气都是借口，这人摆明是听到说书声，特意出来凑热闹的。

阿鹿仗着他眼睛受伤看不见，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：“谁说我是来陪你的？我也出来透透气。”

杨七谏闻言就笑，也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伤口，忍不住“嘶”了两声，就这样都没能浇灭他的八卦之意，接着就道：“阿鹿姑娘，他们这般说你，你就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，生气极了，气到恨不能冲过去缝了他们的嘴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位姑奶奶也就是嘴上说得狠。杨七谏与她相处几日，早已经习惯，表情只是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了笑容，怎么瞧都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，“你说，要是他们知道这故事的主角就在几步之遥的医馆内，会作何感想？”

“那谢秩必定没生意了。没人敢过来抓药，医馆很快倒闭，他只能沦落街头讨饭。”阿鹿抱着胳膊冷静分析，末了还接上一句，“这主意不错，多谢提醒。”

“……”

杨七谏觉得这天实在聊不下去。